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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界为什么热衷关注非裔设计师的命运?

2018-07-22 来源:界面 作者:加琳玮 编辑:中国时尚在线
摘要:从1950年代至今,非裔人士虽然在美国时尚界一直跟着时代在浮浮沉沉,但他们从未缺席。

Zelda Wynn Valdes和她的“兔女郎”(图片来源:pinterest)

Zelda Wynn Valdes和她的“兔女郎”(图片来源:pinterest)

  在今年6月的巴黎男装周上,LV新任男装总监Virgil Abloh和好友Kanye West在秀后相拥而泣,人们纷纷举起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刻。这一幕之所以让人动容,不仅因为它是二人十几年友情的见证,还象征着非裔设计师正站在时尚圈最受瞩目的聚光灯下。非裔超模Naomi Campbell把这一天称作有历史意义的一天,Abloh也在Instagram上给自己抹泪的照片配文:“你也可以做到……”

  受制于产业的历史特性,时尚界关于非裔设计师的讨论似乎从未休止。因为从秀场到时装屋的日常经营,时装界更多还是一个白人主导的世界。但不难发现,在“种族多样性”的大命题下,非裔设计师总能引起影响极大的讨论,也最容易被视作一个原则性问题。

  一个美国话题

  其实追溯非裔设计的发展史,会发现非裔的高关注度的确建立在他们实打实的成就上。从1950年代至今,非裔人士虽然在美国时尚界一直跟着时代在浮浮沉沉,但他们从未缺席。

  LV 2009秋冬系列发布会上,时任创意总监的Marc Jacobs给模特们戴上了黑色的真丝兔耳朵,而创造了风靡半个世纪“兔女郎”形象的Zelda Wynn Valdes就是1950年代前后最红的非裔设计师。她受到《Playboy(花花公子)》杂志创办人Hugh Hefner的启发,为俱乐部的舞女们设计了这个有视觉刺激和挑逗意味的服饰,没成想被奉为了经典。

  与她同一时代出现的还有美国历史上第一位成名的非裔时装设计师Ann Lowe,她从1920年代起便为上流社会贵族定制高级礼服,美国前总统肯尼迪的夫人Jacqueline Kennedy大婚时穿着的象牙色婚纱是她的成名作。后来,Jacqueline妹妹穿着Ann Lowe的礼服登上了《Vogue》的封面,当时被《纽约时报》评为:就算花500美元也要入手的设计。她曾说过:“我努力工作的目的不是追求名利,而是想证明黑人也能成为重要的服装设计师。”

  在美国,非裔美国人是社会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最容易引起种族主义讨论的族群,这和其庞大的人口基数不无关系。2007年,非裔美国人占总人口的12.89%,约为3800万人。到了2018年3月,这一比例达到了13.2%,位列美国人种第三。

  同时,从16世纪直到今天,非裔美国人不仅曾积极参加过独立战争和反法西斯战争,还是美国农业、工业、体育和文化娱乐领域上的重要力量。他们的生活状态也因此在欧美等掌握主流媒体话语权的国家口中,被传播得更为频繁和广泛。

  非裔设计师在时装行业的崛起和1960年代美国民权运动爆发的时间点契合,那个时代,人们的自我认同意识崛起,开始强调“黑命贵(Black Lives Matter)”概念,宣扬不再排斥“黑人”这一称呼等理念。而Zelda Wynn Valdes和Ann Lowe的影响力也开始让位给新人。

  当时的纽约非裔设计师以Arthur McGee和Stephen Burrows为代表,他们都有着自己的时装生意,并用基于Disco文化背景的多彩设计风格为非裔设计师奠基。McGee的设计卖去了各大百货公司,还获得了许多社会名流的垂青。Burrows则在2006年获得了CFDA的“董事会特别贡献奖”,并应邀前往法国卢浮宫发布2007春夏系列。

  创立WilliWear时装公司的Willi Smith也是同时代的重要人物,这位擅长“街头时装”美学的设计师品牌年销量可达2500万美元。1987年去世后,他一度被人们誉为史上最成功的非裔设计师,因为他的设计理念体现了当时非裔在时尚圈地位的解读与抵抗——“我不为女王设计衣服,我为平民们设计。”

  而这种理念,恰好也和美国的主流价值观契合。

  非裔设计师的话题正是因为更多诞生于美国社会的语境里。正如,当入驻全球最有话语权的顶尖奢侈品Louis Vuitton时,Virgil Abloh的经历也被视为了“美国梦”的再一次胜利——从建筑背景到DJ,再跨行至时尚圈从Fendi实习生做起、创立Off-White并执掌LV男装设计,他的非裔身份为这个梦加上了更沉的分量,也反应出了一个以欧美为核心的全球时装产业版图。

  一个美国设计师能够执掌欧洲顶级时装屋,这本身已经有些反传统。而在过去的100年间里,美国为了维持和欧洲时尚强国的平等位置,作出了非常多的努力,它一边效仿西方,一边探索自己的路径,无论是在商业模式还是在文化融合上。

  1960、1970年代从非裔中诞生的Disco和Funk音乐是美国的潮流,与这种文化相伴而生的亮片元素、鲜亮色彩和轻松驾驭的版型流行了起来,非洲纺织艺术及传统手工也常被运用在美式时尚礼服的制作中。

  同时,非裔模特开始登上历史舞台,Naomi Sims成为了第一个登上《 Ladies' Home Journal》和《Life》杂志封面的非裔模特;Beverly Johnson是首个拿下美国版《Vogue》、法国版《Elle》和德国版《Cosmo》封面的非裔模特;Iman Abdulmajid则是在上了意大利版《Vogue》封面后一举成名。

  其实欧洲在接纳美国进入体系时,也经历了对自己旧有思维的重建。二战是促成这个结果的关键因素,战后,牢牢占据时尚话语权的欧洲给美国挪出了一席之地。

  1930年代爆发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让法国时装屋凤凰涅槃,濒死却又复生,整个行业格局都发生了变化。德国想将时尚中心从法国挪至柏林的意图没有实现,LV、Chanel、Lanvin等品牌都在沉重打击中低调生存,度过了这一困难时光。

  而美国人在战时对服装品质的重视延续到了战后,1950年代运动装的兴起,让主打“美式休闲”的Calvin Klein、Claire McCardell等大批设计师登上时尚舞台。自此,美国时尚才开始有了自己的轮廓,也将美国社会的突出特性带入了时装产业的主流议题之中。

  一个政治话题

  非裔设计师的平权问题因此而进入视野。在美国和欧洲,平权关乎政治,时装也关乎政治。

  例如前美国第一夫人Michelle Obama在一次公开亮相中穿了Burrows的设计,《Vogue》就评价道:这是对Burrows最好的肯定。2012年,Michelle Obama又穿着Tracy Reese粉色长裙在民主党全国大会亮相,让1996年就创立了同名时装品牌的Tracy Reese终于一夜成名,“一个全新领域的精英客户注意到了我设计的服装,”她说。而这位客户也是一位非裔美国人。

  在2015秋冬季纽约时装周上,260个品牌中仅有Tracy Reese、Public School 和 Hood by Air三个非裔设计师品牌。当时CFDA的470名设计师会员中,只有12位非裔。

  种族多样性联盟创始人Bethann Hardison 2015年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说:“相比今天,1970 年代的时尚圈里有更多高调的非裔设计师……时代正在倒退。”即便非裔已具有越来越强的消费实力——据市场调查公司尼尔森曾预测,2017年非裔消费者的购买力能突破1.3万亿美元。

  “这是一个悖论,”芝加哥投资公司Ariel的董事长Mellody Hobson说,“非裔美国人在我们国家的大部分历史中通常是风格的提供者,可他们在开拓和创造任何规模的商业时都有曝光度、分销渠道等方面的困难。”并表示,她在日常生活中能明显感觉到,想要买到非裔设计师的衣服很难。

  除了分销渠道少,非裔设计师人才的培养渠道也有许多阻碍。曾在Burberry和Belstaff担任过设计师的Martin Cooper就曾说过,如果他听从父亲的安排,可能会成为一个牙医。“我家人认为,医师、律师、教师和牧师都算是正当职业,而设计师是无法自力更生的。”这样的想法在非裔中很常见,Shayne Oliver也表示,服装设计师在黑人文化中不算是男人该干的工作。

  《Fashizblack》杂志联合创始人Laura Eboa Songue在2015年撰写的《非洲时尚需要结构化》一文中,把“时尚教育”作为重要的解决方案之一。她认为,除了让加纳时尚风格时装设计学院和埃塞俄比亚纺织和时装技术学院等教育机构加强培训外,还要改变非洲人心中“设计师不是全职工作”的固有看法。

  这种传统思维直接反映在了各大设计学院的非裔人数比例上。Tracy Reese 1984年从帕森斯设计学院毕业时,全班除了她只有一个黑人。据《纽约时报》的数据,同年,该学院亚裔毕业生的占比为13.78%,而2004至2014年间,非裔学生占比一直在4%左右徘徊。

  人才不足也是CFDA会员中非裔占比极低的原因。创立了Public School的Maxwell Osborne说过即便他是非裔、他的合伙人是华裔,他也很少收到过非裔的工作简历。

  此外,高昂的学费和缺乏入学前期培育也是阻止非裔走上设计师之路的原因。帕森斯时装学院院长Simon Collins就这一问题产生过犹疑:“有时候我会觉得很奇怪,我们是在把人们都培养成白人设计师吗?国际时尚领域有自身的行业准则,但问题是行业准则太过西化了,基本上都是按照白人的喜好而立的。”

  资源不均与行业门槛让人无法不联想到种族歧视。设计顾问Kibwe Chase-Marshall在今年初发表过一篇名为《为什么非裔设计师这么少?》的文章,文中他表示,主流时尚界其实不存在多样性的问题,而是“黑人问题”。“大多数奢侈品牌设计工作室中,有才华的黑人设计师很少有成为高级设计师和设计总监的机会。甚至会被招聘人员直接拉入黑名单,导致很多非裔没有稳定的职业前景。”

  一个文化议题

  但当《纽约时报》时尚总监Vanessa Friedman曾采访时尚界多位人士时,他们大多认为“种族歧视”在时尚圈内并不算严重。 “谈到种族问题,看看历史上种族歧视的种种,时尚圈的种族偏见或许真的不足为道,”纽约普瑞特艺术学院的教授Adrienne Jones说,“但这也是种族歧视大背景下的一部分。”

  然而,随着社会发展,这一问题正在被商业潮流掩盖。也许最近几年,因为街头风的流行,人们会说非裔设计师的黄金时代来了,但有谁真的在意这个风潮过去后呢?

  回溯过去几年,Maxwell Osborne和华裔设计师周道一共同创立的Public School曾获2013 美国时尚设计师协会(下称CFDA)男装大奖;年轻设计师Grace Wales Bonner在2016年获得了LVMH新锐设计师大奖,毕业于安特卫普皇家学院的Rushemy Botter则入围了2018年大奖的候选名单。

  今年初,模特Adwoa Aboah登上了英国版《Vogue》和《时代》杂志的封面;Shayne Oliver的Hood By Air也曾在潮牌界风起云涌过,停止运营后他于今年3月成为美国品牌Helmut Lang特别项目的设计总监;就连Kanye West和Rihanna这样的“跨界人士”也分别凭借Yeezy和Puma在潮流界获得了肯定。

  身份认同之外,源自于黑人的街头文化变得愈发主流。从Disco、街舞Battle等娱乐形式中衍生出来的Hip-pop、Rap逐渐被美国白人所接纳,最终被纳了美国这个大熔炉之中。如今时尚界风风火火的Off-White、Supreme、Tommy Hilfiger和Karl Kani等品牌都代表着街头文化对时装行业的影响。

  各时装学院和时尚协会先伸出了橄榄枝。纽约州立大学时装设计学院开始为非裔学生举办宣讲会,并提供咨询服务;帕森斯时装学院放宽了入学标准,并设立了教学推广激励计划;普拉特学院在2011年成立了文化多样性委员会,并扩大了招生人数。

  CFDA从2014年开始便在每年的黑人历史月推送关于非裔设计师的故事,让学生们了解和学习。2016年,纽约时装设计学院博物馆还举行过 “黑人时装设计师”展览,把1950年代起的非裔时尚史及60多位设计师的成就展示了出来。

  然而,这些组织恐怕恰恰证实了非裔人士在真实世界中的缺失。这座天秤已经失衡,指望设计师自己出头来挽回局面的效率太低,只能从政策上提供更多的资源。

  而许多非裔设计师则试图从美学发源的根上去拓宽消费者的视野,比如非裔设计师Kelechi Odu的妻子Mazzi Odu所写的《非洲男装走向世界》一文就认为,非洲大陆之外的人们通常将“非”式男装视为有着生动视觉图案的超风格设计。但事实上,非洲时尚美学比想象中要微妙得多。

  色彩亮丽略带浮夸、配有雪茄烟斗等“有腔调”配饰的“刚果Sapeurs”风格成为了一种非洲时尚印象。这一风格是当地人在法国殖民时期受到法国人穿搭影响后形成的,在年轻人中十分流行。穿这种衣服的人自称SAPE,即“Societe des Ambianceurs et Personnes Elegantes”,代表着自己是“时尚的弄潮儿”。

  高档沙滩品牌Okun的创意总监Bola Marquis也设计了类似的印花,并希望这种带有非洲美感的设计能在国际上打开一条独特的路径,而他也的确成功了,伦敦的Brown和东京的United Arrows都入了股。家居服品牌Walls of Benin的创始人Chi Atanga则认为,未来非洲男装会在时尚界开辟一个独特的男装风格。

  肯尼亚设计师Sunny Dolat则跳出了设计层面,对人们看待非裔的思维进行了审视。她认为,“非”式美学的观念转变不仅面临着种族地位的挑战,还面临着一场“修正主义”的战斗。

  她在2018年发表的文章《Not African Enough(不够‘非’)》中表示,西方研究人员对非洲文化的视角,通常是一种好奇的旁观者对异国文化的着迷。而在这个变化万千的世界里,非洲人和散居在世界各地的非裔越来越有话语权……因此人们要在平等的语境下去认识一个新的非洲。

  “新一代非洲设计师正在发生转变,我们正在创造具有全球吸引力的产品。纽约、首尔、悉尼或巴黎的人会看着我的衣服问‘那是从哪里来的’,”非裔设计师Anyango Mpinga说,“不应该因为一件衣服采用了非洲蜡染工艺,就认为它来自非洲。”

  以极简主义风格著称的肯尼亚设计师Katungulu Mwendwa也见识过人们对非洲美学的狭隘印象:“一开始有人看到我的作品会困惑,他们甚至问:这是非洲人的作品吗?为什么没有印花?”Dolat认为这种思维是对某种元素的过度解读,忽略了设计师个人美学在设计中的作用。

  “从时尚的角度来说,‘非裔设计’不仅是kitenge、khanga、kikoi和Ankara这些明显的非洲面料。内罗毕人也不是只西非人,我们是东非人、肯尼亚人,更是一个独立的‘人’。”Dolat说。

  一个共性问题

  而在全球化的今天,去标签化也是一个共性问题。时尚行业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关注“人本”,随着时尚品牌近年开拓中东市场、亚洲市场等,有色人种设计师也正在敲响顶尖时尚圈的大门,他们很可能将要面临同非裔设计师一样的问题。

  Friedman曾表示,并不是说每个产业里的种族构成都要反应一个国家在总体上的种族构成。相比非裔,在美国,人口占比仅有5.4%的亚裔也不少。

  1930年代是移民美国的热潮,亚裔也开始纷纷进入美国。1965年,结束了大规模移民时代的《移民法》推出后,新一代亚裔开始凭兴趣选择职业,而非做一个商人或是医生。

  根据美国人口调查局计算出的家庭年收入中位数,亚裔家庭的经济条件不错,以6.6万美元的水平甚至略高于白人家庭。而他们也成为了促进当地经济增长的重要力量,在奢侈品和豪宅方面一直有着强大的购买力。

  进入20世纪后,一些亚裔移民都进入了服装行业,许多亚裔设计师成名后都表示过,自己的长辈也曾在这一行业工作过,因此自己从小耳濡目染。这种自由的成长环境为设计师的诞生提供了摇篮。在时尚界,较早一批成名的亚裔设计师有许多,Vera Wang、Phillip Lim、Anna Sui、Jason Wu、Jimmy Choo、Alexander Wang等等。

  据《纽约时报》数据,自1990年代开始,大多数时装学校中便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亚裔学子。2010年时,纽约帕森斯设计学院近70%的国际学生都来自亚洲。这一变化同样能从CDFA的亚裔设计师会员人数中看出——1995年仅有10位,15年后至少有35位。

  2010纽约秋冬季时装周上,Richard Chai、Jason Wu和Alexander Wang代表亚裔设计师首次获得了CFDA设计师大奖。“不久前,Donna Karan和Michael Kors代表年轻的美国设计师获了奖,今年轮到我们亚裔设计师了。”Jason Wu说。

  亚洲的强大购买力也为亚裔设计师提供了庞大的市场机遇。比如美国华裔设计师Anna Sui就希望未来将业务重心逐渐向中国转移。麦肯锡曾预估,到2025年,全球奢侈品市值将增加1万亿元人民币,达到2.7万亿元人民币。中国消费者将继续担当主力军,届时将“买下”44%的全球市场。

  在中国,成立了17年的上海时装周越做越成熟,在老牌亚裔设计师奔走在国际上时,源源不断地为时尚界输送新鲜的华裔血液。展示设计实力的同时,也在打开Showroom和贸易展等“卖场”,逐渐形成完整的时尚产业生态体系。

  可以看到,无论从参与者还是消费者,都在呼吁时尚的多元性。有色人种也会随着时间推进,在愈发平等的环境下创造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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